第62章
迟日江山丽,春风花草香。泥融飞燕子,沙暖睡鸳鸯。
从松江府到应天府南京,一共七百七十里,顺风顺水也要七八日才到。这是冬郎头一回出远门,惜娘总怕孩子晕船不适应,还准备了几样晕船的船,还好他除了头一日呕了一回,很快就一切如常。
倒是小汪氏那里,听说很遭罪。
“她也才出月子没多久,大的至少也一岁多了,小的还是太小了。”惜娘很惋惜。
姜妈妈道:“您也别这么说,强嫂子您不是也没让她过来么?就这么把孩子的奶戒了。大家这么一处去南京,总是有舍有得的。”
盐课司的提举,官的品阶不大,却是个十足十的肥差,听闻是颍川侯举荐的,这换子的事情虽然让侯府对袁家有些意见,然而随着贺审已经被册立为世子,又是人中龙凤,听说褚氏为了感激袁家,特地请求侯爷帮忙调任。
这般才有了袁克绍这个提举之职,也因为褚氏是汪太太的姻亲,汪太太已经在上船的时候,就开始管起家来。
她是婆婆,惜娘本来管家是为了体验一把,如今正好甩手出去,面上虽然不显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如此才有工夫和心腹妈妈在这里闲聊。
惜娘听姜妈妈这么说,想起了大嫂母女:“我早劝过她早做准备,把林家嫂子安排好,她真以为袁家会管林家一辈子,到如今她们母女上南京了,林嫂子这么毫无防备的出门去,真不知道日后怎么样?”
“您何必为古人担忧呢。”姜妈妈就认为是林氏糊涂。
惜娘却道:“我从未见过这个公爹,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?若大太太让三弟妹管家还好,可若是让大嫂管家,真不知管成什么样。”
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,到了中午饭时,惜娘去了颜玉光那里,颜玉光正在做针黹,闻得惜娘来意,遂笑的很开怀。
“娘,您笑什么啊?”惜娘不明白。
颜玉光道:“颍川侯世子审哥儿是我一手带大的,褚氏若是真好,怎地老爷在赣州做了那么些年?可见如今这事儿是审哥儿出了力。”
“那太太为何说是褚氏?”惜娘不懂汪太太撒谎做什么。
颜玉光笑道:“她这是想先声夺人,先抢了管家权,做名正言顺的提举太太,否则哪里有她的立足之地。”
如此,惜娘便不多问了,她想颜玉光的潜台词就是袁克绍更宠她,也不把她当妾看,汪太太自知技不如人,怕到时候丢脸,所以率先把管家权拿到手,一下就明确地位。
至夜里,惜娘同袁瑜说起此事:“这么说起来,公爹更宠咱们娘了?”
袁瑜笑道:“男人有时候只是装瞎,又不是真傻,我娘把嫁妆里的宝贝几乎都给爹打通仕途用,我如今又是家中名副其实的长子,你就把心放肚子里。”
惜娘弄不明白的事情,通常都会佐证询问,现下清晰了,也就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。
然而,林氏却不是这么想的,她对女儿文雅道:“你的嘴也甜一些,马上就要见到祖父了,若是讨得他的欢心,指不定将来也给你备下万贯嫁妆。”
文雅今年也不过四五岁大,人事不懂,瑞娘在旁却是听懂了,很是开心:“大老爷是做这么大官的人,肯定公正严明,咱们姐儿才是府上唯一的嫡系血脉。”
“就是,我家大爷才是长房唯一的嫡子,老太爷他们偏心,总是抬举老二媳妇和老三媳妇。”林氏觉得自己现下就是朝廷那不得重用的忠臣良将。
夜深了,船舱内吹的那油灯忽明忽暗。
主仆二人本来悄悄说话,外面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,林氏立马止住了话头,却没想到来人是汪太太身边的龙妈妈。
平素龙妈妈打扮的很体面,今日却只穿了一身湖绿色的素绸比甲,看起来低调许多。
林氏连忙让瑞娘看茶,被龙妈妈阻止了:“我深夜来此,是有话和大奶奶说。”
“妈妈,您有话吩咐就是。”林氏陪着小心道。
龙妈妈叹了一口气:“三奶奶的身体也是太不好了,生小哥儿的时候,伤了身子,日后怕是很难再孕了。”
闻言,林氏装模作样的道:“这个消息听的人太难过了。”但眼里却是一闪而过的喜悦。
她自己只有雅姐儿这个女儿,在家没有分量,听说妯娌们的不好,总有些幸灾乐祸。尤其是小汪氏平日里过的光鲜亮丽,在袁家几乎是第一人的存在了。
龙妈妈见状,暗骂林氏蠢,但她也不妨把话说的更清楚一些:“是啊,三房的三奶奶既然不能生了,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,肯定是不会过继儿子给大房的。”
“过继儿子给大房?”林氏呆愣在原地。
龙妈妈道:“您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,咱们大爷虽然过世了,可膝下只有雅姐儿这么一个女儿,将来她也是要嫁出去的,大爷的香火怎么办?还不是得过继一个。”
再也没想到这么好的事情竟然降临到自己身上,林氏捏着帕子的手都有些颤抖:“太太真的这么想么?”
龙妈妈弯唇一笑:“这还有假,只不过三奶奶这里不成了,还有二奶奶那里。”
“她,不应该不肯吧?”林氏虽然不聪明,但也不傻,再者,“二弟妹也只有一个儿子啊?”
龙妈妈嗔怪道:“二奶奶只不过是近两年管家,来不及有身孕,她那样前凸后翘的,一看就是宜男之相。将来,等她再生个儿子,那不就是您的儿子么?”
林氏皱眉:“妈妈,我还是那句话,她未必肯。”
“您是长房长媳,还有太太襄助,肯不肯的,她说了不算。”龙妈妈给了林氏一粒定心丸。
林氏乐不可支,甚至亲自送龙妈妈出门。
再说到了隔日,惜娘吃了早饭,就在舱内看书,她管家这么一年,压根没有功夫看书,现在总算是闲下来了。
此时,船在苏州靠岸补给,袁瑜要带着惜娘和冬郎逛一会儿。
“娘,您有没有要我们帮您带的,这‘苏州样、广州匠’都是很有名的。”惜娘问起颜玉光。
颜玉光托腮想了一会儿,惜娘竟然从这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身上看到了一丝娇憨,也难怪颜玉光能生出袁瑜这样容貌的儿子了。
“你们看什么便宜,就带些什么。”颜玉光道。
惜娘就跟着袁瑜下了船,她见这里人烟稠密,舟楫如梭,不由对袁瑜道:“以前我总以为松江府已经是一等繁华之地了,没想到苏州真是富丽。”
“东南财富,姑苏最重;东南水利,姑苏最要;东南人士,姑苏最盛。这话我听人家说的,现下看来甚有道理。”袁瑜也是满脸欣喜。
但他们夫妻,都不是来游玩的,惜娘打算在苏州买些精巧玩意,赏人送礼自用都可以。
那乌竹骨素面聚头扇买了四把,洞庭山中等吓煞人香买了两锡罐,苏绣荷包和扇袋各买了六方,成套描金吴笺买了两匣,陶罐苏式蜜饯两罐,云片糕、枣泥麻饼油纸礼盒一齐四匣,最后给冬郎买了虎丘橄榄核雕小件五枚,一共花了五两一钱银子。
回了船上,惜娘便把那点心蜜饯送了些给众人,有些体面的下人,惜娘都分了些。
不料,林氏竟然亲自来道谢。
惜娘正把扇子往匣子里装,见林氏过来,还有些诧异:“大嫂如何过来了?”
“雅姐儿正说嘴里没滋味,不曾想瞌睡来了就有枕头,竟然送了那点心来,正好了。”林氏一脸的和睦之意。
惜娘与林氏相处几年,早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,这个人因为自卑所以总是做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举动,平日送东西,她是极少上门道谢的,生怕人家说她占人便宜。
如今这么过来,是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
所以,惜娘便搪塞了几句: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就是见买的人多,所以买一些给大家尝尝鲜。”
林氏看她那几案上摆着各色东西,用眼睛扫一下,也知道花了好几两银子,心道这何氏恐怕管家贪墨了不少钱,故而才这般大手大脚。
若是将来自己掌控整个袁家,一切还不是尽够自己用的。
约莫三日,船就到了南京,汪太太让小厮华安先去报信,不一会儿,一个戴着六合帽的中年人过来,他跑的很急,差点跌倒。
“老鲁,你跑慢些。”颜玉光笑道。
鲁管事原本是袁克绍身边的小厮,后来长大就顺理成章的做了管事,他忙道:“老爷吩咐小人来接太太和颜太太,小人哪里敢耽搁。”
他一开口就喊了“颜太太”,可见颜氏地位不说在外如何,在内那是和汪太太平起平坐的。
汪太太仿佛脸被人打了一巴掌,急赤白脸的道:“你们老爷在做什么?怎地不亲自过来接人?”
鲁管事受不得她这汤头,她换孩子的事情,老爷都没怪她,她还这般摆太太的款儿。
但人家是主,他是仆,鲁管事也只好陪着笑脸道:“今日我们老爷在衙门里,早早吩咐了让小人候着呢,家里都已经开始杀猪宰羊了,且等太太回去呢。”
汪太太有了台阶下,这才脸色好转一些,扶着龙妈妈的手上了马车。